2008年8月12日 星期二

信仰心路歷程 -- 趙心瑜

寫作於2000/07/30
作  者:趙心瑜 姊妹  

「為什麼上帝要帶領我去唸MBA?為什麼上帝要帶領我進入銀行業?如果信仰的最高表現就是捨棄世上的職業而去當傳道人或牧師,領人信主,那麼為什麼我還要在銀行裡面工作呢?我過去所學的一切有什麼用處呢?」這些問題是我在信主之後頭一兩年常常在問的問題。

1991年上半年是我在University of Iowa唸finance degree 的最後半年。向來硬著頸項,驕傲又好辯的我,在一個平凡無奇的際遇裡,因著一位美國校園傳道人所帶領的福音四律,終於遇見了這位偉大的上帝,使我在生命中體會到人的有限,而折服在上帝的永恆與無限之中。幼時並非沒有聽人講過福音,然而此時聽見福音四律,卻像從來沒有聽見過似的,主的愛終於使我的心軟化下來,我的心門因而被主敲開,接受主耶穌成為我生命中的救主。

畢業之後,感謝主的帶領,工作在我還沒有回到台灣之前便已經有了著落,待遇也不差。外商銀行的工作學的多,有挑戰性,待遇好,但相對要求也高,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壓力也大。我是個對自我要求頗高的人,雖不刻意求勝,但也絕不落人之後。隨著資歷的增長與職位的升遷,工作壓力也相對的提高。這時我逐漸發現,職場倫理似乎並不如我所期待的一般,與我所持守的信仰也不一致。有些基督徒的弟兄姊妹告訴我,社會是現實的,工作歸工作,信仰歸信仰,兩者不可混為一談。基督徒應該效法保羅,把工作當做織帳篷,傳福音才是基督徒的本業。在持續的茫然與困惑之中,我開始質疑工作在信仰上的意義。

在教會裡面,信主後,便一直在台北和平長老教會聚會。雖然台灣長老教會傳統上相當注重社會關懷,團契也多次義務參與教會所支持,以救援雛妓為宗旨的勵馨基金會所辦的許多事工與活動,可是看來看去,好像我的專業在信仰上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做醫生的,可以以醫療服事救人,學社工的可以從事社會服務,學教育的可以培育百年樹人,學自然科學的可以向人類展現上帝所創造大自然的奇妙,唯獨我從事的銀行業,卻是晴天送傘,雨天收傘。我所受的一切訓練,均是以保護債權為最基本要求,從而謀取最大利潤。尤其是在台外商銀行的放款政策尤其保守,他們少有本土化的意圖,只求在最安全的百大客戶身上爭取利潤,而不以扶持本地中小企業為目的。為了在這群高度競爭的百大客戶身上賺取更高的利潤,外商銀行便時常推出一些時髦卻不見得實際的產品,以各種方法勸誘客戶購買,當時我也深信這些商品是好的,以為這樣才跟得上外國的腳步,也自以為在外商銀行上班比起本地銀行要時髦得多。

可是在時髦的外表之下,信仰的自覺卻不斷提升,我逐漸對自己所從事的工作開始感到不安,我感覺自己好像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工作上,我所努力的是符合世俗的標準,信仰只能在教會裡面找到心靈的契合。由於工作的要求越來越高,為了在工作上不落人後,我常常需要利用額外的時間學習工作上的需要,以及不斷推陳出新的產品,以致能使用在信仰上的時間也越來越少。雖然如此,由於屬靈生命的增長,在信仰方面的追求卻使我越來越不滿於現狀,但是卻不知道自己所不滿為何,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經過半年的禱告與尋求,我終於決定在1994年底把上帝所賜的第一份工作辭掉,我以為自己還年輕,我可以負擔得起半年的失業狀態,以便專心尋求上帝的旨意。

在這半年的時間裡面,我參加了許多基督教的營會,也曾認真考慮是否應該去唸神學院,可是由於當時的感動並不強烈,也因為缺乏基督徒的歷史觀,因此神學院的念頭便暫時打消。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在這段時間裡面,因為參加校園團契所辦的營會,與營會輔導談起自己心中的對專業的困惑,因而間接認識校園所屬信望愛社經濟倫理小組的負責人,經其介紹該小組的宗旨與事工之後,我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頓時豁然開朗。我終於找到經濟學在信仰上的價值,以及金融在信仰與社會上所應扮演的積極角色。我重新對自己的工作有了新的詮釋,也明白神對自己在專業訓練上的帶領。我不再以自己的職業在信仰上為無用,而能以積極的態度去面對它。

重新回到職場之後,事情並不如我所想像的順利,工作中的挑戰與挫折依舊。明白工作的屬靈意義並沒有因此帶給我的工作格外的順利,反而因為這層認識,使我深深體會到上帝的國度與屬世的國度間嚴重的價值觀的衝突。銀行依舊晴天送傘,雨天收傘,整個體制上的不義使我更加感受到個人力量的渺小,無力感也更加深。 此外,參與信望愛社經濟倫理小組的工作也遇到了瓶頸。我發覺經濟倫理的問題並不如個人倫理般容易判斷,畢竟經濟是屬於社會科學的一部份,是整體社會個人行為的加總,欲從事經濟倫理不僅要有紮實的經濟基礎,更要有堅固的信仰基礎,而信仰基礎則來自對神話語的認識,過去在主日學所累積的信仰基礎已經不足以應付我在專業事奉與經濟倫理方面的需求。我越來越感受到有接受神學裝備的需要。1997年在一連串的打擊、試煉、迷失與尋找之後,終於明白神的意思竟是要我離開原來的專業,全時間投入信仰的造就工作。 我順服了。離開原本繁華虛榮的工作職場,意欲尋找合適的神學院,然而我所知道的台灣的神學院多以訓練傳道人為目的,卻不見有結合經濟與信仰方面的program,在美國一般為華人所熟知的神學院亦是如此。意興闌珊之下,無意中想起當初帶給我專業事奉啟蒙的「財主與窮人」一書的作者賽特博士(Ronald Sider),不禁興起一個念頭,既然賽特博士在此領域乃時代先趨,或許他可以為我指點迷津。經過一番網路搜尋,終於尋找到賽特博士係在費城東方浸信會神學院(Eastern Baptist Theological Seminary)教書,而此校之神學研究課程中竟有以基督教信仰與公共政策為主修之課程設計,因而毅然決然在1998年二月來到此校就讀,並且屢次在挫折與懷疑中,一次又一次的受到神的肯定,而明白這裡的確是神所要我來的地方。

在沒有來唸神學院以前,總對唸神學有一個先入為主的主觀印象,以為唸神學就是唸聖經,再加上一些教會歷史,如此罷了。有時也自以為是地以為,唸這些東西對信仰沒什麼太大的幫助,只會造成對知識的驕傲。在我還沒有搞清楚究竟神學在唸什麼之前,就一把被上帝給推了進來。剛開始,常有一些課已經進行到學期的三分之一了,我還搞不太清楚到底課程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我們要討論這些問題。就這樣的逐漸在摸索與尋找當中,開始建立起自己的神學架構,並且大大擴展了自己的神學視野。

神學,簡而言之,就是研究有關神的事。嚴格來講,這樣的定義也是不恰當的,因為上帝並不是一件東西,像生物或是天氣,可以成為我們研究的對象。上帝是我們的主,而且是創造天地的主宰,因此上帝應該是主體,我們是客體。以人的有限是不可能完全理解屬於上帝的事,就如螻蟻之企圖研究人一般。可是這樣的說法並非拒絕人的理性的功用,上帝既已把理性賜給我們,上帝必然希望我們能善用理性,來了解祂所已經啟示給我們知道的部份,同時也藉由這樣的認識,與祂建立更親密的關係。在以人為主體的文藝復興興起之前,西方一切的學術研究乃是以神學為中心,之後再由神學分出哲學的領域來,而哲學乃一切思想的根本,無怪乎任何學科到了最高境界都要叫做Ph.D.(Doctor of Philosophy)了。今天由於科技高度發展,以及過度分工的結果,以致造成學術研究過份注重細節,而忽略了整個研究的最終目的乃是要與神與人有更和諧親密的關係。因此神學研究的目的並不在解剖上帝,而是將有關上帝與人的關係,不管是從聖經所得的啟示,或是古人所思考掙扎過的問題,作一番系統性的研究,以圖明白人在上帝所創造整個宇宙中的地位,以及我們在其中所應扮演的角色。當我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以及將來往哪裡去之後,我們當比較清楚在中間這段在世的日子我們應該怎麼生活。

有了這樣的架構之後,再回頭來唸聖經,所讀出來的味道就與先前大不相同,同時,也比較懂得如何來判斷與選擇合適自己的聖經註釋書,因為聖經註釋作者在註釋聖經時,往往已經將自己的神學判斷加諸在註釋之中了。以往自己讀聖經,總是囫圇吞棗,屬靈書籍,也是胡亂閱讀,以致不同派別的思想在自己的心中彼此相爭,弄得自己思想混亂,莫衷一是。例如有關聖靈的看法,從最保守到最靈恩,各家說法都可舉出聖經的例子加以佐證,而且也都有實際的經驗互相配合。沒有系統性的學習,聖經的解釋便可為人為所操縱。無怪乎基督教歷史上可發生十字軍東征的悲劇,以及教皇販賣贖罪券這等倒行逆施的事了。

兩年的神學研究,說要重新造就一個人,實在是相當有限。不管怎樣,一點點薄弱的神學基礎總算是建立起來了。三個學期下來,也修了一兩門與經濟有關的信仰課程。要說這樣便已經成為經濟神學的專家,實在是稱不上。倒是在這裡似乎應該交代一下何謂經濟神學。當有基督徒朋友問起我在主修什麼,而答以經濟神學時,對方往往還以一副茫然的表情。因為傳統上大家只知唸神學不外是專研新約、舊約、系統神學、教牧學等等,重點多在研究聖經,或是探討牧會模式、教會增長模式等等。多數人對經濟神學這樣的名詞多感到陌生。事實上,基督教信仰之不同於其他信仰之處乃在於,它不僅重建人與神的關係,也規範人與人的關係。當這種人與人的關係擴及整個社會時,特別是有關整個社會的經濟生活時,這樣的研究課題便成了經濟神學的範圍了。

聖經中規範有關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具代表性的經文,莫過於利未記與申命記中有關上帝律法的記載。「借給外邦人可以取利,只是借給你弟兄不可取利(申23:20)。」「每逢七年,你要施行豁免:凡債主要把所借給鄰舍的豁免了,不可向鄰舍和弟兄追討,因為耶和華的豁免年已經宣告了(申15:1-2)。」「地不可永賣,因為地是我的;你們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利25:23)。」「在你們的地收割莊稼,不可割盡田角,也不可拾取所遺落的(利19:9)。」「和你們同居的外人,你們要看他如本地人一樣,並要愛他如己,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做過寄居的(利19:34)。」這些經文,在在都與上帝子民的經濟生活有關。當然我們在研究這些律法的同時,絕不可忽略當時以色列的生活與文化背景,唯有當我們能充分了解當時的文化背景之後,才能將律法的精神應用到我們今天的生活中來。 由於經濟神學所牽涉到的是整個社會的經濟生活規範,因此必然與政府的經濟政策與法律扯上關係。然而我們必須提醒的是,神學所處理的乃是原則性的問題,我們當不可期待從聖經中可以找到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的經濟模式;相對的,社會科學的目的並不在解答人類生活的理想模式,而係在分析現實經濟社會的運作軌跡,以期找到可行的方式。在「可行」與「應該」之間或有差距,這樣的差距,便需要經濟學家與神學家,甚至包括政治家與法律專家在內,攜手合作,以求共襄盛舉。

自從決定來唸神學之後,常常碰到教會中人以敬佩的口吻讚揚所有為神勇於獻身的傳道人,動機或有出於真誠的敬佩,或有虛偽的讚美,無論如何,若非自己真正清楚神的帶領,只為了這類的讚美而獻身,實在是再空虛不過的了。因為當試探來臨時,這類廉價的讚美是不足以承載試煉的。況且,神所為每一個人所預備的道路不盡相同,在職場上事奉主的專業基督徒所遇到的試煉與挑戰,不見得比全職的傳道人來得容易擔當。而神學院也不該再被視為只以訓練傳道人為目的。當我們有了專業事奉的觀念之後,任何有心想在事奉道路上走得更堅穩的基督徒皆可到神學院接受造就。展望未來,我不知道神要帶我到哪裡去,然而回顧過去,我確信不管我或向左,或向右,神的保守必在其中。在神學院畢業前夕,我願意再次將自己仰望交託在主手中,忘記背後,努力未來,向著標竿直跑,因為那裡有主為我所預備上好的福份。(7.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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