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26日 星期日

殘缺與完全 -- 林湘瑛

寫作於2007/08/26
作  者: 林湘瑛 姊妹

幾乎每個主日的清早第一堂,總會看見林湘瑛姐的身影,她與她的輪椅,和她的菲傭Lowela。

她坐在輪椅上,卻仍笑得燦爛。她的病症叫做「脊椎損傷」,是旅遊大陸長白山上,遊覽車轟然一聲巨響掉落山谷後的結果。

當初知情的人都搖頭嘆息說:「她大概這一輩子都會癱在床上了。」所謂的「知情者」指是她先生劉名訓(前花蓮門諾婦產科主治醫生)的舊識。連台大醫院復健醫師也說:「妳不要以為妳可以終身做復健。」意思就是說:「妳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脊椎損傷就是這個樣子。」

單純的湘瑛姐起初聽了不明就理,目前日漸增強的身體張力讓她明白了真相,緊繃的全身讓她很難活動自如,尤其是右邊的手腳,一到了冬天就疼痛不堪,這讓她覺得自己的狀況不見起色,加上多次跌倒,情況就更是不進反退了。所以,每天跟著她的除了輪椅和Lowela,還有疼痛和鬆弛筋骨的藥。

這場意外也開啟了她和先生從花蓮來到台北的路。從台大醫院出院後,便和先生定居台北,她想找一間離家近一點的教會,同學呂澄玉介紹她來和平教會。第一次,許多人簇擁、招呼著她,幫她搬椅子,還招呼說英語的Lowela,拿英文聖經給她,讓她的心裡湧現一股暖流。每次踏進和平,就有好多弟兄姐妹搶著幫她打點一切。因為喜歡和平的溫暖和熱心,所以就留了下來。

由於先生還念念不忘花蓮,所以仍每年回花蓮美侖一、兩次,回去的時間慢慢增加中,台北的人車多得讓他不自在。在都市洶湧的人潮、車潮中,她先生的心裡始終會響起在長白山的那一聲巨響。那一剎那,他自己也十根勒骨斷裂,肩狎骨裂開,而且腦水腫,這使得他記憶力減退,平衡感變差。身體雖然不至於疼痛,心裡卻無法回到從前。

湘瑛姐自己卻很快就順服了主,意外既然已經發生,就只有面對它,目前只能學習和疼痛和平相處。

當初的她,並非全然沒有負面的想法。

「如果那一刻,主就把我接走,豈不是一種幸福!」這,曾是她心底真正的聲音。「主啊!你為什麼還留我在這世上?」她問神。

當她在家中做著輪椅讚美操時,心裏卻很感謝神一路的看顧保守,就像意外發生時,在北京的病榻上,聽見照護她的護士手捧來自某位醫生的基督徒阿嬤的聖經,念著詩篇二十三篇的應許「…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為她坐了起來,不像人所說的那樣,癱瘓在床,先生承諾要走進教會,這張支票目前尚未兌現,是湘英姐惦念中的代禱事之一。

意外發生之前,湘瑛姐長年在花蓮門諾醫院擔任義工,她覺得這一生至少沒有遺憾,不是單為自己活。當義工的那段日子是她人生最開朗的時候。

三年了,她隱約可以回答當初的那個問題,到底為什麼還留著她?因為……神有神的美意,是我們人參不透的;她開始發現她可以去探訪別人,打電話關懷肢體。花蓮的牧長也老實不客氣地說:「不要想妳活著不知道要做什麼,妳可以為別人禱告啊!」

這樣的信仰之路,走得蹣跚、辛苦不堪,卻慢慢趨向完全,直到那日。而完全是從來不會囿限於殘缺的軀殼中。

「我現在很少為自己的病痛擔憂,卻常常擔心孩子的事。我很容易順服,卻不容易交託。」湘瑛姐說。

她的三個孩子目前都定居美國,皆已成婚,有了自己的小孩。意外發生前,本來已經預計從大陸旅遊回台灣後,要飛到美國替小女兒做月子。之後,反倒是三個兒女輪流,每三個月就會有一個回台探望她。她卻要他們別回來了,回來一趟要勞師動眾,回美後更累。她常告訴他們:「現在電話很方便,打電話就好了。」她一心只想到孫子、孫女還小,旅途勞頓,大人、小孩都累,因此寧可壓抑對他們的思念,也不希望他們為了探望她而累著了。

原來,在殘缺的身體裡面,藏著的還有一個母親對兒女完全的愛。

(家訪組/黃丹力採訪整理)

沒有留言: